專訪社會企業院士：疫情下的社會企業韌性與轉型

疫情對全球社會經濟的衝擊與社會企業的特殊挑戰

自2019年底爆發以來，COVID-19疫情如同一場全球性的風暴，對世界各地的社會經濟結構造成了深遠且劇烈的衝擊。傳統企業面臨停業、裁員與供應鏈斷裂的危機，而肩負著社會使命的社會企業，更是在這場風暴中遭遇了獨特的雙重壓力。一方面，它們需要像一般企業一樣，設法在市場萎縮、營運受限的環境中生存；另一方面，其核心目標——解決社會問題、服務弱勢社群——在疫情下變得更加迫切與複雜。許多社會企業服務的對象，如長者、殘疾人士、低收入家庭等，恰恰是疫情中最脆弱的群體，這使得社會企業的服務需求激增，但同時也因防疫措施而難以有效觸達。這種「使命與生存」的張力，將社會企業推向了前所未有的考驗前線。

為了深入理解這場危機中的應對智慧與轉型路徑，我們專訪了多位來自社會企業研究院的資深院士。這些院士不僅是學術與實踐領域的專家，更是許多社會企業的導師與推動者。他們憑藉豐富的經驗與宏觀的視野，為我們剖析了疫情下社會企業的真實處境、創新應對策略，以及對未來發展的深刻展望。他們的分享，不僅是經驗的總結，更是一幅指引社會企業在逆境中構築韌性、尋求轉型的地圖。

需求劇變、營運停擺與資金斷流：疫情下的三重考驗

疫情對社會企業的影響是多維度且立體的。首先，社會需求發生了急遽轉變。根據香港社會服務聯會在2020年至2022年間的多次調查，疫情催生了幾類突出的新需求：

• 數位鴻溝下的支援需求：線上學習、居家辦公及疫苗預約等全面數位化，使缺乏數位設備與技能的長者及基層家庭陷入困境。
• 心理健康服務需求激增：長期隔離、經濟壓力及對疫情的恐懼，導致市民焦慮、抑鬱情緒普遍上升。
• 弱勢群體的基本生活保障需求：失業率上升，特別是餐飲、零售等行業，使得食物銀行、短期住宿支援等服務需求量大增。
• 本地化與可持續生活需求：全球供應鏈不穩，促使公眾對本地生產、環保產品及社區互助的關注度提升。

其次，營運上的困難接踵而至。許多依賴線下互動、實體空間的社會企業，如提供共融餐飲、職業培訓工場、社區導賞等，因社交距離措施而被迫長期停業或限流。供應鏈中斷使得依賴公平貿易原料或本地手工製作的產品無法如期交付。同時，員工或義工因確診、隔離或照顧家庭而導致人手嚴重不足，服務質素與連續性面臨挑戰。

最嚴峻的考驗莫過於資金壓力。社會企業的資金來源往往多元但不穩定，包括服務收入、項目資助、企業贊助及小額捐款。疫情期間，服務收入銳減，許多資助項目因資方自身困難而延遲或縮減，公益籌款活動也無法舉行。香港一項由社會企業研究院支持的研究顯示，在疫情高峰期間，超過六成的受訪社會企業現金流僅能維持不足六個月，近三成面臨倒閉風險。如何在不偏離社會使命的前提下維持財務穩定，成為生死攸關的課題。

院士洞見：科技協作與人文關懷並重的應對策略

面對重重挑戰，社會企業並非坐以待斃。受訪的社會企業研究院院士們分享了他們觀察與指導的核心應對策略，強調「敏捷調整」與「使命錨定」必須同步進行。

業務模式數位化與創新

院士們普遍指出，加速數位轉型是許多社會企業的生存關鍵。這不僅是將服務「搬上網」，更是利用科技進行根本性的創新。例如，為了解決長者數位鴻溝問題，有社會企業開發了極簡操作的平板電腦連同遠程技術支援服務，以「硬件+軟件+人情」的組合包形式提供。另一方面，線下體驗式服務也嘗試透過虛擬實境（VR）技術，讓使用者在家也能參與社區文化導覽或職業技能體驗。院士強調，科技應用必須以「使用者體驗」為中心，尤其是服務弱勢群體時，需格外注重介面的友善度與可及性。

建立生態系合作，共享資源

單打獨鬥難以度過危機。院士們鼓勵社會企業主動打破界線，與不同類型的組織建立戰略合作。例如，餐飲類社會企業可與外送平台合作，開拓收入來源；生產環保產品的社會企業可與大型連鎖零售商合作，快速進入更廣的銷售渠道。更重要的是與其他非營利組織或社區團體共享資源，如共享倉儲空間、聯合採購防疫物資以降低成本，甚至共享專業人才。這種「共生網絡」能有效提升整體社會企業生態圈的韌性。社會企業研究院在此過程中扮演了關鍵的樞紐角色，透過線上平台與工作坊，促成跨領域的對話與合作配對。

將員工福祉置於核心

院士們特別指出，社會企業的資產不僅是財務資本，更是其充滿熱忱的人力資本。在疫情中，保障員工（包括受薪員工與義工）的健康與心理福祉至關重要。成功的社會企業會實施彈性工作安排，提供充足的防疫裝備，並為前線員工購買額外的保險。此外，設立員工支援計劃，提供心理諮詢服務，定期舉行線上團隊建設活動，以維持士氣與歸屬感。院士認為，「照顧好照顧者」是社會企業實踐其內部社會使命的體現，也是維持組織長期戰鬥力的基礎。

從理論到實踐：院士指導下的成功轉型案例

在院士們的理論框架指導下，許多社會企業成功實現了轉型。以下是兩個由社會企業研究院院士深度參與指導的典型案例：

案例一：「樂活網」——從線下樂齡活動到線上身心健康平台

一家原本專注於為長者舉辦線下健康工作坊、社交茶聚的社會企業，在疫情初期業務完全停擺。在院士指導下，團隊迅速調整方向，將核心服務轉移至線上。他們沒有簡單地進行直播，而是開發了一個整合性的「樂活網」平台。平台內容包括：

• 互動式視訊課程：太極、書法、烹飪等課程，並設計了簡易的線上互動環節。
• 線上社群小組：由義工帶領的小組視訊聊天，對抗長者的社交孤立。
• 健康管理工具：簡易的每日心情與身體狀況記錄功能，數據可與家人或社區護士有限度共享。

團隊與電信公司合作，為有需要的長者提供數據補貼，並培訓了一批「數位天使」義工，透過電話提供技術支援。轉型後，其服務範圍從單一城市擴展至全港，服務人次較疫情前增長了三倍，並開創了新的訂閱制收入模式。

案例二：「綠匠工房」——從廢料升級再造到防疫產品創新

另一家以培訓殘疾人士進行木材廢料升級再造、製作傢俱為主的社會企業，因供應鏈中斷和展銷會取消而陷入困境。院士引導團隊進行「需求再發現」，他們注意到市場對環保且可重複使用的防疫用品需求大增。於是，團隊利用其工藝技能，開發了新產品線：

透過與設計學院合作進行產品設計，並透過線上眾籌平台進行市場驗證與預售，該工房不僅渡過了難關，更成功開拓了企業禮品市場，其品牌知名度與社會影響力均大幅提升。

前瞻未來：構築韌性，擁抱常態化創新

展望疫情後的未來，院士們的觀點既充滿警醒，也飽含希望。他們一致認為，疫情並非一次性危機，而是一個提醒社會企業必須將「韌性建設」納入組織DNA的轉折點。這意味著社會企業需要建立更靈活的治理結構、更多元的收入組合，以及更強大的數位能力。創新精神不應只是危機時的應急工具，而應成為日常營運的核心。

院士們也向政府及社會各界發出呼籲。他們建議政府能推出更具針對性的支持政策，例如：設立社會企業韌性基金，提供數位轉型配對補助；在公共採購中為社會企業產品與服務設定更高比例；以及簡化社會企業的註冊與融資程序。同時，企業界可以透過採購、員工義工服務、專業技能共享等方式，為社會企業提供更多市場化支持。消費者則可以透過「良心消費」，用購買選擇來支持這些解決社會問題的企業。

最後，社會企業研究院將繼續擔當關鍵的知識樞紐與能力建設者角色，系統化地總結與傳播這些來自實踐前沿的寶貴經驗，培育新一代兼具商業智慧與社會情懷的創業者。疫情這場壓力測試，殘酷地暴露了脆弱，也驚人地激發了潛能。那些在風雨中堅持使命、靈活轉型的社會企業，不僅展現了強大的生命力，更為我們勾勒出一個更具包容性、可持續且富有韌性的社會經濟圖景。